当前位置: 首页 > 随笔 > 生活随笔 > 舅舅 美文标题

舅舅

时间:2019-01-15 17:31 来源:散文网(jvmeng.com) 作者:高立娟 阅读: 发表评论

  姥姥一生育有三女一子,舅舅排行老三,比母亲这个幺妹年长十岁。说起姥爷家曾是望族,旗杆院郑家在县城也是独树一帜。只可惜到姥爷这辈家道中落,大院难以为继,便分门立灶。姥爷在家中弟兄中又行三,分家后搬出了大院,生活走向贫困。舅舅这个独子,只读了几年私塾,没享一点大院的福,年仅十四、五岁便独自谋生了。先是在车马大店下夜看车,后又到粑饼铺做伙计,还到学校当过工友,负责上下课摇铃和信报传达。那时正是日本人统治时期,学校有日籍教师,开有日语课,耳濡目染便学会了日语。无工可做时便与同般大小的男孩子们玩打枱,就是各自准备一些木棒,找一块场地,中间划条线,通过刀子剪子布决定谁先压(木棒)谁先打,游戏完赢家就将木柴背回家当烧柴,舅舅总是技高一筹,赢时居多。因会日语,还给日本人当过一阵子差,也是这次当差改变了命运走向。一次日本军官外出,舅舅和他的小伙伴偷拿了日本人的枪玩,不慎走火打伤了人,趁夜逃走。先是在观山的深山里躲了两天,后又继续北上逃到了坝外的小厂,路上连鞋都跑丢了。日本人曾到家中搜查未果,舅舅再不敢回家,先是在小厂当了一段小掌柜,后又到龙烟铁矿投奔当矿工的表哥,当了矿工。
 
  龙烟铁矿也在日本人的铁蹄统治下,矿工命运十分悲惨,井下的劳作环境恶劣,险像丛生,朝不保夕。期间曾传说舅舅在矿下遇难,后证实是误传虚惊一场。矿工和家属的生活更是非人的待遇。母亲说姥爷去世后,孤儿寡母曾去投奔舅舅,住的窑洞阴暗潮湿,洞中的老鼠硕大,满屋子乱窜,为争食群殴,且胆大不怕人。但矿工们都不打老鼠,任它们肆意妄为。据说矿工们认为老鼠和他们一样,都是生存在地下洞中,命运相同,所以忌惮它们的生死。吃的粮食多是玉米面、高粱面、豆面、全麦面等杂合面,没有米。各家也没有锅灶,每顿饭都一样,就是将铁簸箕搁在泥炉子上烙饼。每排窑洞只有工头家有一口锅,如果偶尔想吃顿馒头,就得去借锅,还得看脸色和空档。就是在这么恶劣的生活状态下,舅舅还收养了一个十多岁的孤儿,其实那时他也才近二十岁。
 
  由于舅舅有文化还会日语,很快被地下党组织发现并发展入党,想方设法让他接近日本人,当上了翻译,便于获取情报。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投降后,遵地下党组织调遣,舅舅转入革命队伍,经短期轮训学习,从连长起步,到全国解放前夕的平津战役的第一战新保安战役,舅舅在八纵队22旅三部任参谋(牺牲证上记载的)。战役刚刚结束,在陪首长驱车视察战场时,被隐藏的顽敌打了黑枪,中弹受伤,在野战医院治疗期间又感染了破伤风,于一九四九年三月牺牲,时年二十四岁,倒在了共和国建立前夕。
 
  这些故事是母亲讲给我的,因那时她也年龄尚小,有的事记不住,有的大人们也不和她讲,还有舅舅在部队的经历随着他的牺牲也都带进了棺材。舅舅只留下一张照片,还是他十四五岁时拍的,当兵的照片一张也没留下。照这张照片时虽还未成年,但身材已长成,高大壮实,相貌堂堂,一脸凝重,符合我对英烈形像的想象。母亲说姥姥在想念舅舅时总是哭诉:我那高高大大的儿啊,我那英俊的儿啊!
 
  我还有个舅舅,与我这正宗的英烈舅舅大相径庭,若论血缘也是八杆子打不着,他是母亲大娘我大姥姥再嫁丈夫的儿子。我们熟知他,是文革期间他顶着“四类分子”的帽子从北京遣返回家乡。因他父亲是非农业户口,他便被安置在继母,既我大姥姥户口所在的城关公社东关大队劳动改造,他这“四类分子”的帽子是因历史问题。他是行武出身,但进错了队伍,从的是国军。幸运的是他加入的是傅作义部队,也是在平津战役中,跟着他的老大弃暗投明成了解放战士,后就地转业到北京工作。他虽行武但是文职,在部队任文化教员,手上并无人命血案。然而到了文革,国民党军的历史印记,还是将他送进了“四类分子”的阵营,别妻离子回到了家乡。好在舅舅为人和善,生性乐观豁达,有文化又多才多艺,并不悲观厌世。早上早早的起床,抗一把大扫帚就上街,大街小巷无一遗漏尽扫,从不惜力。白天挑一担粪桶,走街串巷进院,不怕脏臭。可到了晚上却成了红人,担纲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文艺节目编导,说拉弹唱十八般武艺尽情挥发,深得组织信任和宣传队员的拥护。最为怪异的是开批斗会,前半场他是被批斗对象,脖子上挂着“四类分子”的牌子低头认罪,后半场演节目,他操起二胡就伴奏,一会儿又客串演出,让人恍然搞不清前半场的批斗对象,是真实的他,还是他扮演的“他”。
 
  舅舅家没什么亲戚,只有一个妹妹还在外地,妻子一家都在北京。而我母亲姥姥去世后就把大娘当亲娘,大姥姥家俨然就是她的娘家,而这后大姥爷也十分喜欢我们这帮孩子,所以两家走的很近。舅舅活重,生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。而我们家下放农村也是农业户口,按人口分粮,我们姐弟小吃的相对少,粮食有富余。母亲便常常将余粮接济舅舅,尽管都是粗粮,能吃饱肚子舅舅也十分高兴和感激。舅舅和父亲很投缘说的来,常到我家串门。常给我们讲他在部队的奇闻异事,教我们唱歌,也给我们讲《鲁滨逊漂流记》《匹诺曹》的故事。夏天来的时候,会从自留地里摘些豆角、茄子,掰筐玉米,还要砍几根不结玉米的甜杆杆给我们。秋天要是到野外干活,会顺便上山给我们摘几捧欧李儿、酸枣或樵瓜,或折几枝山丁子、酸豌豆(沙棘),所以我们也盼着舅舅来。还有就是舅舅从北京带回了一辆二八加重自行车,平时是他出工代步的坐骑,收秋是负重的货车,到我家成了我们姐弟的学步车。舅舅每次来串门,一进院把车往矮墙上一靠,也不锁就进家了,与此同时我们姐弟鱼贯而出,推上车子就去了房后的公路。那时公路上也没多少车,父母也不担心。倒是我们自己,因人小车大够不着车座,只能从大梁下掏空蹬骑。又因车重胳膊短把控不住方向,常常车翻人仰被压在车下。
 
  舅舅十分良善,对继母很孝顺。他父亲年岁大,去世的早,他与大姥姥一直生活在一起。在大姥姥年迈后,端水喂饭陪伴床前,最后养老送终。在他遣返回老家之初,为了不拖累舅妈,不影响孩子,曾提出过离婚,可是他岳母就认准他这个女婿,硬是给拦下了。后来落实政策,恢复工作回到北京,一家人得以团圆,又与岳母一起生活多年,相处幸福温暖。
 
  回京后的舅舅与我家还保持着朕系,抽空也回来过几次,母亲进京看病父亲出差到京也都去舅舅家。恢复高考后我考上了中专,舅舅还为我配了付近视眼镜以示祝贺。享离休待遇的舅舅,晚年罹患多种疾病,常常住院。后来弟弟也调京工作,一家人常去看他,就象小时候他摘几把野果酸枣都送给我们一样,弟弟有了好吃的也惦记着给他送去,聚在一起便会回忆起那段艰辛又温暖的岁月,在他人生落幕时为他去送行。
 
  因了这个舅舅,我们还多了个舅舅,他是舅舅的妻弟。初中毕业下乡到了东北,人高马大,一米九几的身高,二百多斤的体重,吃不饱,年龄又小常常想家。舅舅便想办法将他迁移到离京较近的老家,他劳动改造的生产队,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。从此他也成了我家的常客,我们称之为二舅。二舅虽生在京城,上有姐姐哥哥呵护,但他为人质朴勤勉,无骄娇之气,老实本分,干活不偷懒不惜力,个大力气大,一人能顶两人用。村民不仅不欺生,还十分喜欢他。村中最聪明最漂亮的姑娘对他青睐有加,他在这里收获了自己的爱情和家庭。
 
  二舅和舅舅一样是我家的常客,不会客套,有饭就吃,有活就干。那些年住平房无暖气,一入秋买煤卸煤,和煤泥脱煤坯,挖山药窖,存储土豆白菜萝卜,没完没了的活。每到这时二舅就悄然出现了,二话不说弯腰就干,干完才进家。母亲忙张落饭菜留二舅吃饭,他也不推辞,就象一家人一样。后来随着知青返城政策的落实,二舅一家回到了北京,儿子也大了娶了媳妇儿生了孙女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对第二故乡,对母亲这个姐姐的感情始终记着,逢年过节会打电话问候,2012年4月父亲去世时还专程来送行。2017年1月春节前夕又再次携全家专程来看母亲,让母亲感激涕零。我曾写一首小诗记之:
 
  《戚来访》
 
  戚来访,自京城
 
  全家组团赴张垣
 
  专程看母亲
 
  忆往昔,道今生
 
  母亲说与后辈听
 
  情爱要传承
 
  七七年,初相识
 
  缘起只因拐弯亲
 
  际会在山城
 
  从此后,同甘苦
 
  悠悠岁月十六载
 
  相帮胜亲人
 
  九三年,机运转
 
  举家迁京返故里
 
  挥手泪沾巾
 
  时虽过,境亦迁
 
  人走情在茶未凉
 
  心牵梦亦萦
 
  四十载,人增寿
 
  年深日久情更浓
 
  远亲变至亲
 
  情未了,再聚首
 
  欢声笑语四同堂
 
  最喜是母亲
 
  这便是我舅舅的故事。我母亲还有其它的叔伯、姑表哥哥,我也还有其他的舅舅,恕不一一记述了。

顶一下
(0)
0%
踩一下
(0)
0%
上一篇:渝北水煮鱼 下一篇:看电影
赞助
分享到:
发表评论
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,严禁发布色情、暴力、反动的言论。
评价:
用户名: 验证码: 点击我更换图片
最新文章推荐文章
热门文章推荐文章

扫码关注我

微信公众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