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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妗

时间:2019-06-30 11:01 来源:散文网(jvmeng.com) 作者:郑彦芳 阅读: 发表评论

  面前有三座坟头,最小的收着表哥的骨灰匣,另外两座哪个是二妗的,犹疑半晌。
 
  前些年,二妗的坟地距离姥姥姥爷的墓地不远,祭日上坟,总要顺路过来。
 
  高速占地姥姥姥爷的墓迁走了,二妗留在原地,表哥是那次迁移时二姨把他新葬在二妗侧边的,也是那次,我把二妗坟前的小花圈拔起来,摆在表哥坟前。
 
二妗
 
  每次上坟,都是二舅带路,这次路上有些拖沓,过来已是正午。二舅家的狗摇着尾巴迎在大门上,在身边不停地扑跳,按理它应该大声嚷嚷才对。
 
  屋里屋外不见人影,桌上放着一碗祭饭,二舅习惯午后上坟,这会儿想必端了饭碗在邻居家,决定不去惊动他了。
 
  怕我们绕道辛苦,二舅很少带我们到舅妈这边来,中元节这里芒草齐腰深,他左右拦着,最后只得作罢。
 
  其实定下神来,二妗的坟头很容易辨认,二舅尚未过来,至于他们的女儿也不曾遇上过,而另外一座坟前却是太过热闹了。
 
  坟地背靠一片林地,褐黑色的枯叶卷曲在衰草丛里,一只喜鹊苍苍茫茫地飞离,那里苍劲萧杀早已是冬日的模样了。
 
  街巷里光阴拥堵,风端坐树梢或屋脊,脚步声响起,它不动声色地飘下来四下里去制造余音。
 
  树影摇动日光,苍苔对峙光阴,没有鸟儿掠过院墙,也没有花猫出没在深巷,除足音外,尽是空荡荡的风了。
 
  二妗挎着篮子,我随在她身旁,无数次踏过这条街巷。
 
  老井边的河堰上,姥爷刨出来的小片儿地种着各式菜蔬,途经一条小河,蹦几块搭石就到了对岸,在河边二妗会抓起我的手臂一块一块踩过去,有时候我也会抢在她前面,学大人蹦蹦哒哒跑过去,她跟在我后面,笑的恬然又安静。
 
  二妗去摘菜蔬,我在小路边上等着,我能看见她时不时直起腰身来,一面擦着汗水一面朝这边张望,我也尽量不跑出她的视线,然后去采一束野花扑几只蝴蝶。
 
  提着装满菜蔬的小筐子回家,会想起一支民谣:小菜根儿,格艳艳,俺去姥姥家住两天,姥姥看见挺喜欢,妗妗看见瞅两眼,不用你瞅,不用你扭,米豆开花俺就走,一下走到庙背后,碰见一只小花狗,不咬屁股就咬手。然而二妗却总是在微微笑着。
 
  一家人用餐,二妗常常是最后端碗又最早放碗,简单地扒拉几口,而后默默坐在柴棚下,她给姥姥盛饭,会听见姥姥说:你说你又不生孩子,吃饭愣是挑拣,吃这样不吃那样的,身体咋能扛得住!她不做声望着姥姥吐吐舌头腼腆地笑。
 
  听大人们说,二妗不会生孩子,起初抱养了一个男孩儿,依稀有点儿印象,二妗把孩子抱在怀里,攥着奶瓶不是喂水就是喂奶,孩子白白净净,用大人们的话说:生得俊蛋蛋儿似的!可那孩子有先天不治之症,不久就夭折了。
 
  后来张罗着又收养了一个女孩,二舅二妗当宝贝一样宠着他们的女儿。
 
  之后去姥姥家,总想多看二妗几眼,见我望着她,就冲我笑一笑。
 
  二妗一直都是这样笑着,甚至于不记得跟她有过言语间的沟通,总感觉她是用那样的笑掩着生活里的百般滋味。
 
  得知二妗肝脏出了毛病,将不久于人世,赶过去看她。
 
  屋里传出二妗的叹息声,沉沉的长长的,任凭谁听见也会仰起头来望向远处深深的缓一口气。
 
  有人跟她说话,我听出来是二妗的姐姐:有什么事你也说道说道,心里也好松快些。再说来人活一辈子得认命,啥都勉强不来……她一路说着,二妗尽管沉默着。
 
  院里有一些人站了或是蹲着,窗下有块石条,我坐下来听他们闲话命运…………
 
  “……不信命不行啊!就说银花,好不容易顺顺当当把俩老人发送了,这还不到两年,闺女也养大了,尽该着享福的人,阎王爷不让活,多活一天都不行。”
 
  “也怪银花,伺候得太周到,俩老人到那边能不惦记她?干脆把她也叫过去算了,她呀这一辈就是伺候人的命……”
 
  姥姥比姥爷早走四十天,都是八十多岁,一直跟着二妗,没有分过家。见过许多老人的老来状况,甚是凄惶,姥姥姥爷因为有二妗托着底,少了许多老人晚年离乱的苦楚,安详地度完他们的老境。
 
  姥爷过世时,听说是在院里坐了竹椅晒太阳,二妗给他换洗外套,站起身来脑梗突发,差点儿栽倒。姥爷身材魁伟,柔弱的二妗当时是咋样护姥爷于周全的,谁都不知道。
 
  二妗躺在炕上,看见我还是那样的笑,她抓着我的手,一双瘦削的手看上去显得奇长,帮她剪掉长指甲,表姐表嫂们回来了,她们远远的站在门口,招手示意我离开,她们是担心二妗的病传染,但是那样的情形却令我难过,怎么会不去顾及一个病人的感受呢?她们来过又去了,犹如一阵风。
 
  几天后,二妗就去世了。
 
  那天我过去,刚刚成人的表妹在二妗眼前整理着她的孝衫,一双雪白的球鞋很刺眼,拿过一块头巾把它们严严罩住,移在二妗看不到的地方。
 
  临走她抓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放,到门外回头再看她,头侧在炕沿帮,手臂长长地耷拉在炕沿边,她那样的笑消逝了,只是望着我,眼里尽数是低迷。黄昏时我离开,晚上二妗就走了。
 
  二妗没留下什么话,想来她很是信命了,是我有幸听见她那几声重重的叹息。
 
  听说她看病回来路过娘家,娘家人出来在路边跟她抱头痛哭,那年二妗四十出头,她的父母亲尚还健在。
 
  提起往事,母亲说,姥姥姥爷年迈时她很少劳心,去姥姥家住几日,早上还未起床,二妗给姥姥姥爷送早饭,把母亲的饭也一道端来了,母亲身体一向不好,帮忙干点儿活,二妗也不让她插手,她是大姐,二妗尊重她体恤她。
 
  大妗来跟母亲话家常,也念叨,咱家俩老人全凭两个“二唠叨”了,这“二唠叨”是大妗喊二舅二妗的,多年来,她一直称呼他们“二唠叨”,而我再没有听其它的任何人把憨直实在的人称做“二唠叨”。大妗提起这些来,似若有所思,很少看见她有这种神情,然后再猛吸几口烟,吐出一团烟雾,说:没想到银花年纪轻轻的扔下那个家就不管了,就那么短的寿数,没办法,都是命啊。
 
  二妗走后,表妹远嫁,小后门上堆起了柴垛,前院后院中间一堵短墙已坍塌,猪圈废弃鸡窝闲置……满院子里只留下二舅与他的黑狗了。
 
  以前我不信命,后来也信了。
 
  前方是我的归途,也是我的来路,但是已没有可以驻目的风景。
 
  作者简介,郑彦芳,笔名人俏西楼,山西晋中和顺人,70后,市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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